第八十八章 有那么一本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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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泛银河系的年代,由于天体距离上的阻隔,和昂贵的浮标网络通讯费用。无论电视还是民用网络,都被单独的星系天然分割成了无数碎片,人类似乎又返回了“地球不是村儿”的年代,这种机遇让出版业重新焕发了第二度的青春!

星联之内,有四家大的出版行业垄断巨头——具体名字我就不说了,不过其中最大的一家叫“人民文学出版社”我会乱说话吗?!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这些行业巨头积极趋向多元化的经营,不但经营电子出版物,还开发出一种新生的商品——“肖像媒体”。

“肖像媒体”和电子出版物紧密相关。怎么说呢……类似于虚拟景象吧。现在的电子读物,大部分都是体感式的,将书籍导入万用工具然后接上全息的设备,让你拥有“身临其境”的感受。比如说你作为主角驾驶战舰,你作为主角驾驶战机,你作为主角驾驶导弹……嘛,大家都知道嘛,一旦体感盛行了,驾驶类电子物必然成为主流。

当你历尽劫波、斩灭雷克耐、轰杀克洛根,大战突锐军团,最后拯救弱小的阿莎丽的时候,当然……咳咳,需要一个/多个妹子陪在你身边了!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是虚拟现实小说啊!再不是一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或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能让读者YY几千年的时候了!

这个形象必须具体、现实、能互动、能够从小说中走出来!因此……“肖像媒体”诞生了!举个例子,比如薛帕德……咳咳,现在还是简·亚莉克希亚。如果她想当明星的话,很简单——和出版公司签一份合同。然后就在出版社的指导下,进行有针对性的自我修养——是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比如你的合同上规定扮演的角色有性感女战士、青楼头牌、性感特工……等等,类似的角色。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完美身材,定期做体型扫描,然后每天拍摄影像、写日记,或者扮演一些虚拟实境的视频上传到你的个人网站。OK了!你不需要接触任何人,做任何实质性的服务,就把钱赚了。

出卖了形象权的用户,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两件——第一,不断的维护好你的形象;第二,自动丧失任何关于肖像、体型等的权利……哪怕有人录了和你虚拟形象XXOO的视频上传网络,起诉权也归出版社……总之,这就是个凭着先天条件赚大钱的行业。当然,漫画家们也很幸福,他们不用长的很好看,依靠创造出来的二次元人物也能赚大钱——不过日本过去那种换发型和服装式的创造人物大法,完蛋了。

李云辰帮陆远投递的时候,几大出版公司首先被排除——这就是一本纯文本的小说,没有相关的周边附加值,大公司看都不会看。而且虚拟实感的兴起,导致了人类普遍性的感知迟钝——新媒体刺激大,人类感知就开始钝化;人类钝化,小说就必须加大刺激——最后导致每本小说不跳几次宇宙飞船,或者来个枕头大战,你都不好意思出版!

李云辰在出版业一头黑的情况下,无奈的投给了发行网络公司……

这家公司,就是所有没有出版途径的作者的必然归宿。作者签订一份公式化合同,就完全不用管了。这家公司也不负责出版,它扮演的是管理资源池的角色,有无数家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在这个池子里面寻找那些被掩埋的珍宝。

如果某本书有数家公司都准备采用,那他们之间会通过一个竞价机制来完成协调工作,之后收益、税务、出版等等问题,都有规范的标准流程来保证数方的利益,这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人工干预,当然也不需要作者掺和。

就这样,《我的20世纪》这本三无小说(无体感、无捆绑肖像、也无刺激性场面),被丢到资源池后,直接沉到了最下面。直到一个月过去之后,才被一个人偶然翻起……

……

托曼出版公司的老总兼总编辑兼市场专员汤姆·亚当斯,一边刷着牙,一边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黑眼圈。稀疏的头发、高高的发际线加上松弛晦暗的皮肤,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简单的洗漱之后,拿着牛奶和三明治,穿着睡衣,汤姆走进自己的工作间——这就是托曼出版公司。

“嘿,汤姆。”终端上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公司的辅助VI乔在和他打招呼。

“嘿,乔。”嘟囔着回复了一下,汤姆躺坐在沙发椅上,双目无神的看着终端机。该死的在家办公,我已经窝在家里整整六天没有出门——我现在需要外面的世界!需要人际交流!需要新鲜空气!需要……那个!

他很想这么大声的对着BOSS怒吼,然后摔了东西潇洒的说“我辞职”!

但是不能,他不可能对着镜子吼,那看起来很傻,因为他自己就是BOSS。是的,托曼出版公司,这家新近开张的、号称实力雄厚的出版公司,实际上只有他一个员工,嗯还要加上一个半成品智能AI——星联法律禁止的、拥有自我意识的AI系统——就是伪装成模拟智能VI工具的“乔”。

“你看起来太疲惫了,你需要休息。”乔说道。

“是的,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出门……”汤姆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一样,含糊的嘟囔着,“可是他妈的星联不休息!知道么,乔,我需要成功!是的,我需要成功。我需要朱莉回来,我需要她回到我身边!而这一切需要什么?星元!星元他妈买不来爱情,但它能买来朱莉!这就是问题……”

AI仿佛知道自己的BOSS又陷入了可怕的自言自语,于是转移话题:“需要查看投稿清单么?”

“哦?”汤姆抬起头来,“查看,投到那面墙上去。”

指着左侧的墙壁,汤姆用脚蹬着地面,把沙发椅滑过去。

全息屏幕打开,一排排整理好的书目出来,都被AI乔阅读后加上了各种摘要,一目了然。当然,这种事先阅读同样有着严格的监控和规范。

《终极马润》

《我的女人李画眉》(这个叫约翰·法雷尔的作者该被拖出去了……)

《铁壁》

《生死追击》

……

“战争!战争!还是该死的战争!”汤姆愤怒的把笔丢了出去。“我恨李华梅!原本战争的主题早该过时了……但是李华梅又把读者拉了回来!你猜怎么着?接下来将是一大波的个人英雄主义者小说出现,然后嘣!!!出版行业大震荡——我想,我们知道,大出版商也知道,可那些该死的作者不知道!”

自从银河大发现以来,人类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种族,强大的、弱小的、喜欢和平的、喜欢战争的,各种各样的种族围绕在人类世界的周围。在星联还非常弱小的时候,人类始终处在战争的恐惧之中,那种隐约的恐惧感渗透在每个地球人的生活里,我们没有无畏舰、我们没有航母、我们没有异能战士、我们科研落后上千年……可别人却因为质量中继器的存在,随时能飞到我们家门口!这些事实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整个人类。于是社会资源整体向着军事倾斜,科研资源向着军事倾斜,如此种种。

与此同时,描写“通过神奇的战术赢得星际战争”和“孤胆英雄拯救世界”的YY小说大行其道——被绝望感缠绕的人们能从这些书籍中获得某种慰藉。是的,实力不强的时候,我们还有几千年传承的神奇战术,还有不断涌现的人类孤单英雄,我们还没有失败!

时至今日,短短二十年不到,星联就已经列装了新一代无畏舰,培养出完全适应星际战争的士兵——星联的军事实力在银河系中,已经在飞常议会国中排名第一!星联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与此同时,人类也在深入了解银河系的现状之后,知道了现在支配银河系的神堡议会,是个致力于和平的统治者。他们禁止任何的全面冲突,调节和压制局部战争,外交解决从来都是解决问题的第一选择。于是星联更大程度的进行了外交上的努力,与突锐合作开发战舰技术,与塞拉睿交流科研成果,积极参与普洛仙人的遗迹探索扥等,大大缩短了与神堡议会三大种族之间的差距。

在人人安居乐业的今天,志愿参军比率的下降,民用科技的蓬勃发展,这些无不暗示着战争阴影已经散去。在这种大势下,战争主题的小说没落是迟早的事,这从今年销售量的变化就可以看得出来。

出版公司已经把市场反馈邮寄给每个作者,可惜的是,收到的还是一批批的战争小说!尤其是在“斯基里安突袭战”的狂热影响下,战争小说的作者们,纷纷表示还能再战五百年!

“把这些垃圾通通丢掉,我宁可出版厨艺指南也不会去操作这些小说!上帝啊,这是个该死的机会!可是那些该死的聪明作者在哪儿!”

疲惫、易怒、神经质,陷入中年危机的汤姆·亚当斯是不可理喻的。

“汤姆,这里有本纯文字的书,我觉得有些特别。”等汤姆平静下来,智能AI乔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展示到屏幕上,推荐道。

“纯文字的书?没有体感?没有视效?没有音乐?”汤姆·亚当斯就像看到外星人……哦,现在外星人已经很常见了……就像看到朱莉回来了一样的不可思议。

“没有。”AI的回答毫无疑义。乔是月球AI研究院被摧毁时,借助电子设备逃生的AI代码,核心残缺不全。

“该死的,现在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书?!开玩笑的吧?打开前面几章让我看看。”汤姆·亚当斯来了精神。

全息屏幕变化,上面显示出陆远写的半自传体第一人称小说。

“我的20世纪,是穿越小说么?”

汤姆·亚当斯嘴里自言自语着,却一边生疏的操作着,逐行的看了下去。没有体感的书,让他读起来非常别扭,但是汤姆还是在适应之前,就很快的被书的内容吸引了进去……

当他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上午都已经过去,一直仰着的头让脖子完全僵硬。他一边痛苦的扭动着,一边思索,下意识的摆弄着手里的笔。

“乔,我觉得……这是一本好书……虽然没有传奇人物,没有跳飞船的情节,没有波澜壮阔的战争……但这就是一本好书!”汤姆·亚当斯开始兴奋起来!“我真的无法向你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过去的时候,朱莉做的晚餐,然后我们一起在桌边吃饭时的感觉——平凡,但又非常的真实!更何况那书里描述的一切都很新奇……或许作者的文笔一般,但他的考古和查资料的能力出神入化!整本书毫无破绽……我相信某些读者会感兴趣。稍微质朴的文笔下隐藏的,是禁得住推敲的细节和逻辑。这个作者,就好像真的来自两百年前一样!”

汤姆将书翻找到作者的简介,一张不大的照片完全由黑白两色组成,长发、消瘦、有些憔悴和忧郁的形象,看起来和当前奋进的时代似乎格格不入。

当然,如果他真的了解20世纪,就知道这是典型的文青摇滚颓废2B青年形象。陆远把自己整成那样也是花了不少的时间,最后还是通过“变颜术”固定下来。熟悉的人能确认这就是陆远,不熟悉的人拿着照片也看不出来这是同一个人,而微妙的角度让测瞳距、脸部特征等手段都缺乏对比度。

……这是黎明号的新技术。

“初次接触战的幸存者,山西殖民地的孤儿……这个简介很有意思啊!”汤姆感兴趣的看着作者的简介,“乔,像他这类人通常属于无政府主义者还是绝对自由主义者?”

“绝对自由主义者。”

看到汤姆还在兴致盎然的翻来翻去,乔提醒的点了点快耗尽的试阅时间说道,“那我们要竞价出版权吗?”

“当然!我要这本书!发起竞价!我们不惜代价!”

出版竞价系统是发行网络公司运作的一个超级复杂的系统,当然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的系统,每个都超级复杂——比如吻到死XO。出版商会把分成、发行数量、发行宣传等等折合成竞价分数,然后对某个发行区域进行竞价,价高者得。这本描写人类生活的书,星联范围发行区域将是利润的主要源泉,也是争斗的焦点。

汤姆坐立不安的等待着。

竞价体系上,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报价。

“怎么回事,难道那些人都是瞎子么?他们看不到这书的价值?!或者说……这本书没价值?”有人竞争的时候固然让他难受,但是像现在这样诡异的情况更让人焦虑不安。可惜真实的情况是——尽管大公司也从这个池子里淘换宝贝,但是这本纯文字的书,在一开始就未能进入大公司的评价体系!大公司的模拟智能VI不过是电脑程序,第一时间就把这本书自动过滤掉了。

纯文字?哈!

就这样,艰苦的熬了24小时之后,汤姆和他的托曼出版公司以近乎保底的价格拿到了四个星期的发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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